核心提示: 临潼县博物馆馆长赵康民,又黑又瘦,象陕西人爱抽的卷烟。要说他发表的《秦始皇陵原名丽山》等50多篇论文,他在全省文物专家中的声望属于学者型。

录音剪辑之二:他没风度没文凭没人缘又没好胃,“啤酒疗法”倒支撑着他干了好几件大事

(临潼县博物馆馆长赵康民,又黑又瘦,象陕西人爱抽的卷烟。要说他发表的《秦始皇陵原名丽山》等50多篇论文,他在全省文物专家中的声望属于学者型。可是,唉,其貌不扬,也太没学者的风度了!)

[A面]嗯,咱这人就是个关中农民嘛!周围小伙子老笑我:老赵喝的最上品的酒是“包谷珍”,吃的最上等的菜是油泼辣子,抽的最高级的烟是两角七的“325”雪茄烟……我说,不假,是这样。我倒是想有风度哇,兜里空空瘪瘪呀!一个月八九十块钱只有这风度。博物馆,去年接待观众470万又怎么样?副科级单位!我倒是评了个“馆员”,中级职称,可县财政困难,工资的钩还没挂上哩。不用解放初期的立柜能咋的?不对自己说冰箱那玩艺没用还费电能咋的?不跟人说“穿得烂不欠卖布的钱,吃得瞎不欠卖粮的钱”又能咋的?噢,快活事有一件:马上要出一次国了,靠国家津贴能买上一身领带西服——500块哩,不就是为中国人的风度?

不假,我是自己设计了两层的博物馆陈列大楼,金棺银槨瓦当王,都价值连城。在外国人眼里我还不是百万富翁?他们哪了解中国!“万般皆上品,唯有读书低”,当馆长挣不了大钱,捡垃圾的倒有可能是腰缠万贯……

这些且不说它,中国知识分子价廉物美经久耐用嘛。可你得用呀,前三年我怎么“推销”自己也不肯用我,那才真难受!

赵康民

赵康民

不信?真事!那时候,我不知道招惹谁了,“文革”中得了一顶“现行反革命”桂冠,“文革”过去了又换了一顶“造反派”帽子。狗日的,我造谁的反?你倒是让我到文物考古工地去“劳动改造”呀,偏不,让我去文化站,辅导写写画画。我火了,吼起来:“我一辈子搞文物,凭啥让我去文化站?你们用人不当,不去!”

用人不当?权在他手里,当不当容你分说?你敢不听组织安排?有人私下对我说:“老赵哇,你坏就坏在自学弄通了什么‘钟鼎文’,坏就坏在到处求教结识了唐兰呀、商承祚呀,罗福颐呀这些‘权威’,坏就坏在不知收敛,得了‘东霸天’这么个外号。你不是把人家衬托出没能耐了吗?人家怎么还能让你去文物工地显能耐?”

真说中了。秦俑发掘工地需要我,点名叫去。县上不理茬,嘴上应承,却想拖过去。岁月不等人哪!此处不容爷,自有容爷处。省上发话了:在临潼你干不成,到省直单位来吧,秦俑博物馆、半坡博物馆,都行。秦俑博物馆吴馆长够意思,说:来我这儿,陈列部缺你这把好手!

去不去?我又犹豫了。不是我这人没闯荡的勇气,实在是这儿好多事只干了半截哩!

恰在这当口,新上任的王俊民县长找上门来。他不知听谁讲我老赵要走,来挡驾了:“别走了,在临潼好好干吧。说说你有什么要求?”

要求?啥要求没有,让我干文物就行!

深谈了两小时,说定了,不走。“要再干不成,我亲自给你办调离手续。”王县长表了态。

干成了,干到现在……

[B面]说我有能耐,我的能耐就是一个字:“快”!别以为搞文物都得戴上老花镜,翻着线装书。人这一生有多长?不快着干,一晃就过去了。

那是85年吧,一天傍晚,姜塘村一个小伙子急匆匆到博物馆来找我,劈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后晌,新丰砖瓦厂推土时,把庆山寺地宫盖推开了……”当时我正胃溃疡发作,痛得蹲在地下,一听,我急得大喊:快去看!”叫上保卫干部就出发。15公里,没车不行。租卡车!掏60元!这是火燎眉毛的事呀!

地宫精室发掘,日程紧得象压缩饼干。压得我的胃病发了,三天不能吃饭,只好用啤酒哄着它——一痛就左手按着胃,右手抓起啤酒瓶呷几口。副省长孙达人看我疼得厉害,不信这“啤酒疗法”,逼我出去看病。但一会儿真的缓过劲来了。这胃是老对头了,我还不了解它?现场实在是离不开我呀!二十几个日日夜夜,精室清完了;一共只3个月,100多件文物也修复了。说也怪,胃也老实了。医生分析说,神经紧张与胃疼很有关系。它挡不住我老赵的“快”!

再讲一件“快活儿”给你听。这么多稀世珍宝要展出,没有象样的展厅。县上向省市要来了40万元,我向王县长立军令状:半年建成,十一展出。县长不信。我心里有数:自己设计,自己绘图,多少时间备料,主体工程得多久,内部装修彩绘得多久,这个季节约有多少天下雨干不成活……都仔仔细细算过。当然,这半年不都按常规上下班,要豁出命干!到国庆节,金棺银槨果真在古典式的新展厅与观众见面了。

赵康民在县文化馆工作室修复秦俑

赵康民在县文化馆工作室修复秦俑

国家规定:为保护文物,一级文物一般不得展出。群众要观赏怎么办?复制。复制金棺银槨谈何容易?我上西安下三原,几家工厂张口要价3万、4万!我的妈,凉水浇得我脊背都冒寒气!有人看我急得要命,推荐省建三公司常给咱修车的安培生来干。我一琢磨,这人手巧,能修自行车摩托轿车,又能修收录机彩电,配钥匙做鸟笼更不在话下,让他试试,兴许行。我把他请来,两人关起门,没明没黑地干——又是锉又是磨,捶过来鎯过去,手都抠破了。不知道出土的那一套全棺银槨,当年多少人干了多少天?咱这套,两人,20天,花了三千元,一般人分不出来,说是双胞胎!

我这馆长,副科级芝麻官儿,那年大大地抖过一次威风:出门进门身后紧跟两个民警。你想象那是个什么样儿?滑稽透顶——既不是怕我逃跑,也不是防我自杀,又不是给我显威。告诉你吧,那确确实实是派来保镖的,只因我得罪了本地的“二球”——就是“二杆子”、泼皮——防他对我下毒手。

这“二球”起先拿了件西周文物交给博物馆,我奖了十几块钱给他。他过后反悔了,觉得“马无夜草不肥”,交博物馆不上算,来要。我说,这明显是新出土的文物,不是你家传的古董,应该交国家,奖你十几块钱不算少。他不依不饶,大喊大叫,要动手打我。民警赶来阻止,他临走留下一句:“等着瞧!”

果然没几天,我老婆一个人在家,一个男子闯进来口口声声要“赵康民还宝贝”。老婆不知咋回事,看出势头不对,好言相劝,他才愤愤走了,还是那句:“等着瞧!”

不久,报社转来封信,说×乡×村有文物。我一看信,断定又是那“二球”引我上钩,想把我骗到他们村上收拾。文管会去人打听,果然是那人搞的名堂,问他文物在哪,拿不出来。

这几件事后,县里怕我被害,专派两个民警保护我。不过嘛,两位民警身上其实都没带真家伙——怕“防卫过当”,哈哈……

(选自刘彦博纪事文学《国宝热——陕西文物复苏纪事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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